一本寫道德模糊 曖昧的小說《素食者》

  若干年前在一則報導上,得知韓國文學作品得到了國際大獎,這情況雖然罕見,但也比不上此作品的題材少有:「素食主義者」。第一次聽見此標題時,真的嚇了一大跳,想不到居然有人拿茹素作為中心主題,而且還不是報導文學,或者解釋、說明素食者習性的書籍,而是寫成虛構故事。對我而言帶來了很大的衝擊,心想,究竟這個可以想像出怎麼樣的精彩故事?想到這裡我心中十分雀躍,作者的創意和前衛想法令人眼前一亮。其後閒逛書局時,竟被我發現此書,心頭一熱立即拿起它到收銀處。我想,這本就是我期待已久的中文翻譯版本,從知道消息之後我便發誓一定要閱讀的作品。而這本書,亦是我第一部看的韓國小說——《素食者》。

  先來簡介一下,全文分三章,分別以四個角度分析素食主義者英惠的變化,重心角色有英惠的丈夫、英惠本人、姐夫,以及英惠的姐姐。而時間順序也是一直前進的,通過視點調換,使整個故事更立體、多面。故事圍繞英惠有天發噩夢之後,突然開始拒絕吃肉,轉為食素,這舉動引發丈夫和家人不滿,不久她因拒食症被送入精神病院,可除了不進食以外,她和一般人沒有分別。後來英惠暫時出院,從事拍攝藝術影片的姐夫,居然因一個胎記而對英惠產生了想法,希望以她為主角拍攝短片。短片中她的裸體畫上花草樹木的圖案,與另一位男性交合。其後,姐夫和英惠過於親密而發生亂倫,被英惠的姐姐發覺。然後再次把英惠送進精神病院,可她的拒食症更加嚴重,不止不吃肉,任何食物都拒絕……故事的結末,就由讀者親自確認吧。

  對於這本作品,和預期一樣,真的有許多令我驚訝的地方。在文筆方面,和不少評論家的想法一樣,這部小說沒有太多深奧的文字,可正正因為平淡,令故事更加容易接受,而且真實性加強。三章分別以我、他、她,的三人視點進行,因此簡單的詞彙更能表現人物實際的內心世界。只是,我認為此書值得一看,當然不是因為內文讀起來很順暢,而是因為作者給了素食者一種新的解釋。

  不知有多少人第一次聽此書的標題,以為是寫素食者,就是寫主角發覺人類殺動物很殘忍,不喜歡血淋淋,或者因為宗教而不再進食。我也是這麼想。可英惠成為素食者,並非由於以上理由。所有說明彷彿都是徒勞的,因為她一刻的轉變,既可以說關乎噩夢的情景,也可以說和夢沒有關係,或許她的身世、成長背景、社會對女性的期待,一直以來都束縛著她。然後有天,那壓力借夢境爆發出來,使她走向極端。這些違反常理,顛覆一向素食者印象的新思維,給予作品更深一層的意味。

  三層次的寫法,亦是絲絲入扣的原因。第一章先讓丈夫登場,然後有英惠的自白,兩者交互敘述令讀者可以慢慢了解人物,把視點集中在這對夫妻身上,而不會一下子提供過多介紹訊息,令人應接不下。之後,漸漸讓側面的角色浸入故事裡,極其自然,以致捕捉讀者心態和興趣的文章前期,不會顯得內容輕薄,無說服力。利用多角度剖析主角,亦是高明的做法。從每位配角都能成為有力的主視點,表現出作者的構篇功力,與此同時,也不會掩蓋主角光芒,故事的軸心依然不動地指向英惠,完善所有角色的人性一面。

  本以為故事主線會以「英惠為何成為素食主義者」作為貫穿全文的謎團,吸引讀者看下去,但到最尾看畢全文,依然對她堅決吃素,到最後拒絕任何食物的原因一知半解。故事中多處有一些線索,好像英惠童年的痛苦經驗,噩夢等,讓讀者可以窺探,可這些能否說服一個人一百八十度改變人生?又好像不充分。看完無法得出一個明確、清楚的答案,指出英惠支持素食的轉變為何。可能這種「曖昧」,正正是作者想表達的東西。

  前陣子看村上春樹老師的書,提及小說家不應輕易對事情下定論,因為這樣會妨礙想像。我認為這樣也對,好像此書,對於各人的行為沒有一個確實的判斷,也沒有一百分的解答。比如,姐夫為了追求藝術,放棄一切,和英惠發生亂倫關係。雖說有一部份是色心起,但也有一部份是他真心認為這樣才能做出好作品。同樣作為藝術創作者,我也認為藝術必須給予一定程度的自由,但,自由應否有框架?是否有一定程度的社會規矩必須遵守?人的道德底線是否可以超越?

  另一方面,英惠姐姐對於錯誤事情不伸手到他人事務,安於本份,可以說是有情,但又是無情。這種自責與饒恕的複雜心理,對或錯的掙扎,使讀者能夠一同發掘道德的灰色地帶。英惠和姐姐的對話亦表達出這一點,姐姐說不可以讓她死,而英惠則回答「死有何不對」。這句話,亦令讀者不禁停下來,反思從小到大建立的價值觀,究竟是否值得質疑?作者巧妙地寫出世道曖昧的人際關係,以及黑白不分的對錯。從心理醫生灌米湯一幕,也可看出做的事雖然正確,但對本人卻可能造成極大傷害的情況。為了救人而傷害人,是否一件對的事情?文中提出許多矛盾,值得我們深思。

  總的而言,一部作品能令人作出平日不會做的反思,且能帶來注目和迴響,絕對是非常成功。期望之後能夠再閱讀韓江老師的作品,也期望各國文化繼續交流,互相刺激、成長。

▼柏菲思/パフィス▼
1991年生於香港,女作家。小學六年級開始自發寫作,到2008年起正式以成為小說家為目標開始網路創作。幼時深受日本文化影響,不知不覺學懂了日語。現時以「好作品能跨越國界」的信念,每天用中、日兩文進行寫作活動。 在香港、台灣、日本推出多部作品,獲得多個獎項,日後期望製作更多混合文化小說,持續各地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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