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海公民》:冷酷異境的真實逃亡者

《怒海公民》(Fire at Sea)為意大利紀錄片導演喬安法蘭高羅西(Gianfranco Rosi)的新作,憑藉描述二戰以來歐洲最嚴峻難民危機,於第66屆柏林影展(2016)奪得最高榮譽的「金熊獎」,成為首部獲此殊榮的長篇紀錄片。此片並非商業鉅片,旨在為難民發聲,呼應了現時歐洲所面對的難民問題,頗有深度。(有關歐洲難民問題之嚴峻,其實是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電影只能反映近年的狀況。)

拍攝地點於意大利一座名為蘭佩杜薩(Lampedusa)的小島上,這座美麗的島嶼面朝醉人聞名的西西里海峽,由於地理位置是非洲、中東難民逃難至歐洲大陸的中轉站,花費歷時兩年拍攝,作為一部紀錄片,經過導演羅西的精心安排下,也變成一部劇情片。

從紀錄及劇情兩方面分頭引述,先集中記錄居住於蘭佩杜薩島的一名12歲小男孩Samuele為作為敘事重心,一方面追蹤拍攝他的日常活動如讀書遊玩以及與家人朋友相處的情況,然後不時加插其他島上居民悠閒的慢生活,另一方面則把焦點延伸至遠渡而來的非洲難民,在被搜救隊救援之後,接受身體檢查,及後被安置於島嶼的收容所或遠離民居的戶外地區,深度記錄了離民被隔離的境況。同一天空下,難民群組與島上居民彷若以兩個平行時空的世界各自生活著,物理上的距離就是這麼近,政治上的安排卻令他們那麼遠。導演刻意分頭引述去處理兩者之間的關係,其意圖是相當明顯的,透過畫面和內容構成之反差,進一步深化了難民的主題。

蘭佩杜薩島處於意大利的最南端,從地理位置分析,離歐洲最遠,卻離非洲最近。20年來處理偷渡難民之多,單以2011年初至今計算,已有2萬多名非法移民乘船偷渡而來,目前被國際讚譽,為歐洲最具效率及人道精神的難民救援中心之一,而難民則主要來自敘利亞、尼日尼亞、厄立特里亞等地。難民橫渡地中海湧入,當中粗略估計超過1萬5千人罹難。對於島上居民來說,他們只能長時間面對接二連三的死亡新聞,令這個擁有全球最美麗沙灘的小島,瞬間變成死亡聖地。

在為觀眾揭開難民死亡真相之先,羅西巧妙地加入了不少政治性隱喻,如小男孩Samuele和好友用椏叉射擊鳥兒、仙人掌,還在岸邊模擬持槍姿勢向天空亂射一通,隨後鏡頭便轉向處境悲慘的難民。椏叉遊戲的篇幅很長,幾乎貫穿整部紀錄片,目的是要表現出人類暴力與仇恨的雛形,戰士往往是生靈塗炭的,生命遽爾輕易摧毀,要保命就只得設法逃亡,於是投奔海焰,也是無奈的選擇。如同片中遭石頭硬物強以暴力而變得千瘡百孔的仙人掌群,雖已用膠帶勉強縫合,卻依舊留下無法磨滅的傷痕,足見導演鮮明強烈的反戰意識。

影片的前半部分藉Samuele的野蠻性格引出難民逃亡之艱苦,在這樣的反差下,更顯出難民別無他選,無處容身,甚至要面對同行者突然死去的冷酷狀況。而影片的後半部分則有點驚喜,就是讓觀眾意外發現Samuele的溫柔善良的一面,在某個寂靜夜晚獨個兒走在叢木裡,他竟然放下手中殺生椏叉,並用手撫摸一隻小雀,暴戾消失了,由此可見,共享和平是導演心中的願景,透過這樣的劇情希望觀眾有所反思。不過,想起了紀錄其家人斷斷繼續的生活片斷的時候,講述其父親貫徹出海打漁,而嫲嫲則照顧起居,喜歡收聽電台節目,打上電台點唱,祝福兒子出海順利、平安回來,點了一首《海焰》。《海焰》(Fire at Sea),是本片的名字,同時也是一首對意大利人意義深長的民歌,描述了1943年意大利軍隊向盟軍投降後,軍艦燒了一夜的集體記憶,港口的火焰因而衍生,是為美麗傳說的終結。難民流落異境,無家可歸,每天想像明天可能又再輾轉異地,或會死亡,如同影片結尾被無情地搬出來的屍體,衍生出無盡的愁緒。然而,島上居民在得悉難民死亡的新聞後,又一如往常地重回生活的正軌。一時的憐憫並不能完全解決問題,世事往往是殘酷的,共享和平只是理想。

看罷此片,在戲院裡只感到一陣莫名奇妙的冷酷,並非來自場內的冷空氣,而是目送其他觀眾目無表情地離開了座位,不再討論(也有可能是因為對於他們來說,歐洲難民問題實在太遙遠了),一如蘭佩杜薩島的居民在面對難民問題時的麻木,冷漠得可怕。如果看電影只是為了於我城繁忙急速的生活尋找一點樂趣,那麼,《怒海公民》只會讓你感到更沉悶。是的,現實卻是,冷酷,而沉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