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麥女孩》: 真愛的跨度

突破枷鎖,釋放真我,從來不易; 放下自我,成就最愛,更為艱難。由Tom Hooper執導的《丹麥女孩》(The Danish Girl)以跨性別為題,且由金像影帝Eddie Redmayne飾演跨性別人士Lili Elbe,自然令人引頸以待。有評論批評電影在跨性別的話題上沒有前瞻性的看法,筆者認為電影的核心是背後那跨越性別的真愛。

Einar Wegener (Eddie Redmayne)與Gerda Wegener(Alicia Vikander)本是一對恩愛夫妻。但Einar為妻子當模特兒後相信自己是女性,從而踏上跨性別之路。女兒心活在男兒身的觀念,顛覆了大眾明分男女的看法,要讓觀眾接受有一定難度。電影細緻的鋪排,讓觀眾逐步走進Einar的世界,明白他的心路歷程,從而突顯了Gerda的愛。

成就自己

電影以Einar的故鄉瓦埃勒之景為首,亦以象徵他的絲巾在故鄉飄揚作結。故鄉象徵他性別的本源。Einar兒時在故鄉被友人Hans (Matthias Schoenaerts)親吻,始才意識到內在女性的存在。父親打友人,隱含父權社會對非異性戀的打壓。Einar只好把情感抑壓心底,藉繪畫故鄉來抒發,直至Lili逐漸呈現才停止作畫。在他第一次穿上絲襪當模特兒後,故鄉畫的河流始才流動,冰封的Lili開始融化。Gerda曾擔心他會掉進故鄉畫中的沼澤,但他表示「沼澤在我心中」,正如Lili一直都在體內。在他而言,他不是跨越性別,而是彰顯內在的真我。

影片前半多以Einar的視角出發,配合大量特寫鏡頭,帶引觀眾感受他把Lili釋放出來的心理轉變。套上絲襪的腳裸,輕撫裙子的觸感,教他氣喘目眩,初甦醒的Lili使他震驚。Einar被Gerda的腳裸迷住,Lili亦被腳裸攝住,顯示他們都藏身於一體。Einar由當初不肯穿裙子,到偷穿妻子的睡裙;從介意被發現扮女姓,到享受搔手弄姿當女模,可見Lili逐漸伸張。同性戀畫家三次呼喚「Lili」,使她感到被接納,而非被打壓。這親吻喚起他兒時被Hans親吻的記憶,正式把Lili喚醒。

Lili被喚醒,更進一步渴望有女性的身體。鏡子是欲望的反照:Einar對鏡擠出乳溝,夾著陰莖,流露對女性身體的渴慕。受男性身體所阻,他只能把Lili投射到脫衣舞孃的身上,藉她的身體輕撫Lili的靈魂。玻璃鏡把舞孃的裸體和Einar的影像並列,突顯女人心困在男兒身的無奈與痛苦,使Einar更嫌棄男性的肉身。Lili常對鏡自賞、自憐,進一步認定自己本是女性。他最終更懷有女性的夢想,渴望結婚生子,因而不顧一切接受變性手術。Lili逐漸擁有女性的衣著、妝容、思想和夢想,終於凌駕Einar,接受手術,得到解放。手術後,她夢見自己成為母親懷裏的女嬰。死亡也是重生,即使彰顯自我只是短於一瞬,亦死而無憾。

成人之美

Gerda的掙扎來自對Einar的理解,以及自己的痛苦。現實中,是Gerda Wegener鼓勵丈夫進行變性手術,其後二人離婚,她再婚。但電影中的Gerda卻歷經多番掙扎才毅然成全丈夫,對他的愛始終如一。電影的改編增加二人的張力,更能塑造淒美的愛情故事。

電影細膩地刻畫Gerda曲折的心路歷程,突顯成人之美的大愛。本是心高氣傲的她不甘藝術成就比丈夫低,不喜丈夫評論自己的畫作。她讓Einar當她的模特兒,除了想完成作品,更想丈夫屈從在她的注視下。只是她沒想到此舉卻喚醒了Lili。即使她見他穿睡裙時有幾分疑惑,但只視為性趣。她想Einar相伴出席宴會,就建議他喬裝成Lili,教她模仿女人,樂在遊戲中。直至她見丈夫和男人親吻才驚覺婚姻危機。她感到被背叛、不安、失望和憤怒,但勒令Lili不再出現仍不能使他恢復正常,反而使Einar沉溺更深。丈夫的失控把一直自命了解丈夫的她擊倒。連接受放射性治療都無助改善,使她更為無助。

Gerda的心情相當矛盾。她既想Lili不出現,卻忍不住畫她,這繆斯女神更助她攀上事業的巔峯。可是不能與丈夫分享成就,使Gerda落寞和悔疚,更崩潰地乞求Lili讓她抱著Einar。她甚至絕望得要從Hans身上得安慰,但當她與Hans擁吻,才發現她要的不是男人的肉身,而是她真正愛的人,哪管他是Einar還是Lili。因為愛,她有勇氣陪Einar共同面對。即使醫生當他是瘋子,想困住他,但她仍相信他;即使Einar只是靦腆地告訴醫生自己是女人,但她反而堅定地認同;即使她明知可能失去丈夫,但仍支持他接受變性手術。手術後Gerda稱呼他為「Lili」,而不再是「Einar」,盡顯她完全的接納。

動人的真愛

相比Einar的愛,Gerda的愛更深。Einar常強調愛Gerda,但最愛的始終是自己。當Lili甦醒後,他甚少顧念Gerda的心情。他明確地把Lili和Einar割裂。即使Gerda乞求要見Einar,但他仍拒絕,使她崩潰。當他要去切除男性性器官時,不讓Gerda同行,稱此行要殺死她丈夫,而不諒解Gerda害怕失去他的心情。他只看到變性是他的「唯一希望」,卻沒想到他是Gerda的「一生」。

在性別的觀念上,其實Gerda比Einar更開明。他明分男女,意識到內在的女性後,就不能接受男性的身體。手術進行後,Lili強調Einar已死,昔日與Gerda 結婚的是Einar而不是Lili,並勸她過新生活。但Gerda的愛卻跨越了性別的疆界:愛你是你,不管你是男是女!Einar的愛是有條件的,他對Gerda說:「我愛你因為你是唯一能理解我,使我實現真我的人」。但Gerda卻是無條件付出,她放下擁有丈夫的渴望,明知會與丈夫訣別,仍支持他做變性手術。這份愛使Einar坦然無懼,臨終感動慨歎:「我怎麼配得這份愛?」

最撼動人心的,不是重歸故土,解除束縛的她;而是笑著放手,讓所愛自由飛揚的她:真正的丹麥女孩!